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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不去的家,上不了的班”:在北京工作的廊坊人

“回不去的家,上不了的班”:在北京工作的廊坊人
2022年06月20日 21:30 新浪新聞綜合

  來源:三聯生活周刊

  北三縣是北京與天津交界的三個縣,分別是三河市、大廠回族自治縣以及香河縣,同屬于河北廊坊市。疫情三年以來,北三縣的環京通勤族要面對北京、廊坊、縣城當地的防疫政策,小心翼翼往返于兩個城市。疫情,對他們來說,不是臨時封控,而是每天都要面對的日常不確定。

  他們中,有人選擇住在北京的單位,有人不能請假只能輾轉借住在不同的同事家,還有人在北京和燕郊兩地反復被隔離,收入斷崖式下降。下面是三位廊坊市民的講述。

  翟樂,燕郊鎮,行政工作

  “最長一次在單位住了26天”

  我住在廊坊三河市燕郊鎮,在北京朝陽區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作。疫情以來,尤其是剛過去的這半年,我差不多一半時間住在單位辦公室。

  2010年我就到現在的單位工作了,頭幾年,我和老婆租住在昌平,小兩居室,3500元一個月,2016年我女兒出生,老婆要全職在家照顧孩子,少了一份收入,我們商量搬去燕郊。燕郊的房子2014年就買好了,8000元左右一平,離單位30多公里,比昌平遠不了太多。2017年初,我們住進了燕郊自己的家,老婆在家照顧孩子,偶爾在網上做點兼職,我就開車上下班,朝九晚五。

圖丨視覺中國圖丨視覺中國

  疫情前,從燕郊開車到北京上班,路線就一兩條,除了偶爾遇上北京開大會查得嚴,平時挺方便,經過檢查站,車到跟前,桿子一抬就過去了。開車的話,一般早晚高峰堵上一二十分鐘是常事,但我特意五點起床,能避開。2019年,我買了輛電動車,50分鐘內能到單位,也不堵車,我就可以多睡會兒,八點從家出發。

  疫情第一次影響我的通勤是在2021年年初,當時石家莊藁城區暴發疫情,每天新增七八十例。有天早上我上班,堵車六個多小時才到檢查站,一刷身份證,因為我是石家莊的,雖然那段時間沒回家,還是被勸返,在家隔離了14天。

  當時對環京通勤人員,還沒有針對性的政策。遇上這事兒后,再回單位工作,我買了個折疊床,心想再遇上疫情有變,回不了燕郊,還能在單位湊合幾天。我們單位比較人性化,并沒有因為我缺勤就辭退或者扣我工資,但我也不愿意常跟單位請假,心里覺得,不上班還給我正常發工資,怪不好意思的。

  整個2021年,我在單位辦公室睡過幾次,基本都是京津冀某地出現了幾個病例,燕郊跟著管控。一般收到通知后,我就提前從家帶了被子、洗漱用品和睡衣,放在單位庫房里,好隨時準備睡在單位,比住酒店劃算。冬天,單位是商用大廈,夜間不開暖氣,很冷,我就用公司的電暖氣湊合。實在受不了,我還可以去北京的朋友家住一天。

  去年的這幾次,我每次滯留在單位過夜,都是兩三天。但今年不同了,今年到目前為止,我最長的一次住了26天。

  今年2月初,北京專門為環京通勤人員建了數據庫,憑北京單位的工作證明、燕郊的房本或租房合同,可以注冊一個通勤電子卡。當時的政策是,有通勤卡的人第一次進京需要48小時內核酸證明,以后每14天做一次核酸就行了。我記得,當時的新聞上還寫:這是環京通勤族首次得到官方認證。有了電子通勤卡后,每天上下班經過檢查站都要查這個,一開始倒也方便。

  但到了3月12日,我記得很清楚,是個周六,下午我在社區群里看到,說三河市附近疫情散發,為了排除風險,燕郊封控管理兩天,全域人員居家隔離。我立即決定回單位,一是不想請假,二是擔心燕郊可能不止封兩天。當天吃過晚飯后,將近10點,我帶了幾套換洗衣物,開車往檢查站去。

  大概很多人跟我的想法一樣,已經深夜的回京路上,堵車堵了幾公里,幾乎都是通勤人員。我算幸運的,在路上堵了大概兩小時,趕在3月13日零點前幾分過了檢查站,但后面一長串沒過來的車,我聽說他們都被勸返,只能調頭回燕郊了。

從燕郊進北京的檢查站從燕郊進北京的檢查站

  果然,兩天后燕郊還沒解封,3月16日還發通告,說發現兩例確診病例。我知道自己短期內回不了家了,因為回去最少也得居家隔離14天。即使住在單位,我也得按燕郊當時的政策,每天做核酸,然后把結果傳給社區,并告知自己在北京的單位。

  那段時間北京的核酸自費,一開始35塊,后來降到25塊。這樣,加上早晚餐自費吃飯(單位中午有食堂)和一些其他零星的費用,一天花銷100元左右,這還能承受。住在單位,我一般會去單位附近的澡堂子洗澡,回來跟家人視頻,一躺到折疊床上也就睡著了。周末,衣服洗了就晾在樓下或者車庫,不滴水了再拿回辦公室。我以前在部隊當過10年兵,在單位倒也不覺得辛苦。

  3月底燕郊解封,但如果從北京回燕郊,還是要隔離,會影響上班。所以我暫時沒回家,又做了一周核酸,后來確實想家,單位領導也勸我回家休息,四月初,我才回家隔離了七天,之后又來北京上班。之后,4月的下半個月,我也是在單位度過的。5月2號回燕郊隔離一周后又來單位,然后直到5月底才回燕郊。

  雖然時間隔得很近,但4月不能回燕郊,到底是因為哪里的病例,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。只清楚記得那種提心吊膽、時刻緊繃的感覺,因為京津冀任何地方一有病例,我就擔心燕郊要封,就不能回家。

2022年4月5日早上,在北京通州與河北三河交界的京榆舊路白廟北檢查站,部分跨省上班族已符合疫情防控的相關要求,開始進京。(北京青年報/人民視覺 供圖)  2022年4月5日早上,在北京通州與河北三河交界的京榆舊路白廟北檢查站,部分跨省上班族已符合疫情防控的相關要求,開始進京。(北京青年報/人民視覺 供圖)

  今年幾次隔離在單位,5月這半個月最難受,因為這次北京朝陽居家辦公近一個月,一開始,單位每天只有10個員工來上班,行政部最多就倆,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守著一座樓,很無聊。其實我在北京通州和豐臺都有戰友,但我不敢跟他們見面,特別害怕誤去了某個點,成為時空伴隨者。住在北京的人肯定也害怕這種情況,但住在燕郊的,更有一種不受歡迎的感覺,害怕連單位也沒得住。

  像前面提到的那樣,我并不擔心工作和收入,單位同事有時還給我零食,讓我留著吃。但那種隨時不能回家、不能上班的惶恐,讓人很不舒服。我原本計劃上半年去外地旅游一次,也沒實現。我還有幾個朋友經歷過兩地隔離后,干脆離開北京,去南方工作了。

  關于疫情,我最擔心的還是孩子,我女兒六周歲了,今年9月上小學。疫情三年,她在幼兒園也沒學什么,今年估計去學校都不到10天,我總擔心她基礎沒打好,哪個家長不擔心呢。另外,今年我總在北京,孩子會說“爸爸怎么總是不在家,是不是不要我了”,聽著心疼。

  孩子小的時候,主要是我老婆在照顧,我沒有太明顯做父親的感受,這兩年孩子大了,好像特別需要我,粘著我,讓我帶她去玩,去買東西。我也感覺離不開女兒了。

  常倩,燕郊,銷售工作者

  “收入斷崖式下跌”

  我看了下疫情以來自己在北京住酒店的記錄,最早是2021年2月。這么早,我自己都有點驚訝。

  我是燕郊本地人,在呼家樓上班,做銷售。以前我根本沒有“進京檢查”的概念,我記得小時候,北京和燕郊之間根本沒有檢查站,開車直接就到了。以前燕郊都是平房,大概2005年前后,越來越多在北京工作的外地人到燕郊租房、買房,鎮子也漸漸擴大,燕郊的樓盤就發展起來。燕郊的平均工資只有北京的一半,但本地人,還是在本地工作居多,我因為在北京讀了大學,找工作也比較順利,才成了少數在北京通勤的燕郊本地人。

  一開始,我和老公在望京工作,也在那邊租房。2016年有了女兒,我們住進了早幾年在燕郊買好的房子,孩子平時由我爸媽幫忙照顧,我和老公,就像燕郊超過半數的年輕流動人口一樣,成了環京通勤族的一員。

  第一次覺得進京麻煩,是2017年有次北京開大會,當時也不是早晚高峰,但因為各種檢查,我們堵了兩三個小時才過去。2019年,我和老公的工作分別換到了呼家樓、國貿附近,國貿停車費很貴,一天80多塊,我們就改坐公交,偶爾開車。導致的結果是,我們每天早上最晚六點半出家門,我要到八點半才能到公司,而我老公還要再坐段地鐵,到公司都將近9點了。

2021年7月16日,北京八王墳公交站,晚高峰上班族排隊乘坐開往燕郊的通勤遠郊公交車815路。(圖|視覺中國)  2021年7月16日,北京八王墳公交站,晚高峰上班族排隊乘坐開往燕郊的通勤遠郊公交車815路。(圖|視覺中國)

  我們小區附近沒有直達北京的公交,早上我會拼黑車,15塊一個人坐到公交起點站,早上的公交三五分鐘一趟,有座位,也比較快。但下班公交頻次變低,等車的隊伍就特別長,我最多一次等了四五十分鐘,才人貼人趕上一班。

  通勤本身已經很辛苦,疫情又給這種辛苦加了碼。2020年初,四五月我們復工,要回公司上班。當時有段時間進京要求核酸報告72小時內,那會兒做核酸很貴,還得專門去醫院做,我記得最開始是120元一次。

  因為燕郊的地理位置特殊,后來京津冀任何一個地方有病例了,燕郊幾乎都得跟著“陪跑”,進入封控管理。封控的消息有時半夜才通知,大家都睡了,早上精神抖擻起來上班,到小區門口才發現出不去。

  因為燕郊臨時封控,全員核酸,2021年2月、3月、8月、10月、11月,我和老公都在北京住過酒店,最多一次住了三天。去年秋天,有一次工作日上午,我正在北京見客戶,收到社區通知,說下午兩點后燕郊要封,暫定封一周。我匆忙結束會面,立馬跟公司請了假,從北京的超市買了點蔬菜、日常用品開車往家趕,兩點前到家了。

  后來我才知道,那次好多人晚上七八點下班后到檢查站想回燕郊,結果被勸返了。后來燕郊封了將近一個月,我和老公都在家辦公。他的工資比較穩定,受影響還比較少,我是靠業績拿工資,收入斷崖式下跌。

  3月12日那次,我也記得特別清楚,當時收到社區的通知,說燕郊要封控到周一夜間,當時好多人連夜往北京跑,但我和老公收到通知后商量,決定周一跟公司請一天假,心想總比住酒店強。結果那次一直封控到三月下旬,封控結束后,我帶孩子去三亞玩了幾天,4月初回燕郊,又封了兩周。

  5月北京疫情嚴重,直到下旬我才去上了幾天班。結果沒上幾天,北京天堂超市酒吧的病例中,有個人住在團結湖街道,也是我公司所在的街道,于是我的環京通勤電子卡被禁用了,到北京上班,回燕郊要隔離 7+7天。我只能在家等著,期待朝陽區團結湖街道14天內無新增。直到現在,我還沒復工。

《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》劇照《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》劇照

  因為封控,北三縣的人現在想在北京找份工作變得很難。做銷售前,我在北京做HR,這半年多疫情防控越來越嚴格,我看到朋友圈里有前同事說,很多試用期的北三縣人都被裁了,畢竟公司也要考慮用工成本。我的收入也受到很大影響,原本我每個月收入至少一萬多,現在每月到手三五千。

  現在,環境通勤族想正常上班,至少要時刻準備好三個碼:北京健康寶、通勤電子卡,還有河北的通行碼。這還沒算其它大數據電子卡,比如行程卡、核酸報告等等。跟疫情前相比,燕郊的房價跌了將近一半,我周圍有人搬去北京,把燕郊的房子租出去。也有人直接離開北京,退租了燕郊的房子。

燕郊所屬的三河市健康碼燕郊所屬的三河市健康碼

  我最近也開始在一些招聘軟件上看燕郊本地崗位,雖然工資低了一半多,但至少穩定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我現在沒孩子,肯定也會選擇在北京租房工作。以前,我對于“環京通勤”還沒什么感觸,畢竟有的同事住在昌平、平谷,通勤時間比我還長,現在真覺得自己是一個“流動人口”。

  王陽,香河縣,快遞員

  “感覺被歧視了”

  我2008年就到北京做快遞員了,當時在順義區做分揀工,后來被分到朝陽區一座商業大廈,負責兩座商業樓的收件寄件工作。2018年前,我一個人在朝陽區的一個村子里租單間,200塊一個月。2018年3月,大兒子出生,我想跟家人住在一起,就到香河縣安平鎮去租了三室一廳,1200元一個月,原本在老家長春工作的老婆帶著孩子來了。后來我媽從老家過來照顧孩子,老婆有時間了,就在北京、香河工作過幾段時間。今年初小女兒出生后,她也一直在家。

  我們做快遞的,每個人負責不同的點位,“一個蘿卜一個坑”,不去工作就沒錢,也不能請假。疫情將近三年,每次遇到香河或者北京有病例,我只能留在北京,根本沒有選擇。前年疫情剛暴發,我初八就來上班了。

圖丨視覺中國圖丨視覺中國

  2020年,我的工作受影響不大,每天開車通勤,早上五點半從家出發,60多公里,開車約50分鐘。香河有兩三條路線進京,一條堵了我就換另一條路。但不管下班早晚,我都是晚上八九點才開車回家,因為我是外地車牌,工作日晚上八點后才能在北京上路。晚上不忙的時候,我就在商業樓里找個地方等著,玩玩手機,偶爾去大樓的健身區跑個步,也能避免早晚高峰。因為起得早,睡得晚,缺覺,白天閑的時候,我就去附近的醫院、或者其他公共場所找個地睡會兒。

  2021年初,河北藁城那次病例,北三縣都受到波及。其實這幾年,每次京津冀任何地方有點風吹草動,北三縣都會封控。

  從那時開始,我每次因為疫情回不了家,就住在北京的同事家,到現在住了得有三四個同事家了。他們大多在北京的城中村租房,一千出頭一個月,洗澡什么的也方便,有的同事家里有兩張床,有的就在一張床上擠擠。反正我們下班晚,有時候夜里在外喝個酒,回家只是睡個覺。我老家在東北,我本來社交能力還不錯,每次住同事家,晚上在外我請吃飯,禮尚往來還是懂的。這些同事大多也有家庭,不過他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,自己一個人住在北京的便宜房子里打拼。

圖|視覺中國圖|視覺中國

  去年北京有過幾波小疫情,當時回不了家,我就學了一招:在檢查站跟我家人見面。比如我需要衣服或者別的東西,我就把車開到檢查站,我在桿子這頭,媳婦就在桿子那頭給我送東西,好在檢查站四周沒有防護網,不然東西都不好送。即使不在封控期,我開車回家,也是在檢查站附近找個地方停車,然后走上一兩公里回家,因為害怕出現疫情風險,或者一些大卡車運貨堵車。

  今年5月,我在北京待了一個多月沒回家,期間有個商業樓的客戶總請我吃飯,我不好意思,就讓媳婦在家做一桌飯,打包送到檢查站,我開車去取回來,請客戶嘗嘗。當時我媳婦兒子坐那種電動小三輪來檢查站,兒子下車看見我,找了個空抱住我大腿不讓我走,他往回走的時候還一直回頭看我,還挺讓人心疼的。

  來北京這十多年,最初幾年是最開心的,當時我在老家也找不到想做的工作,又有親戚在北京,我就懷著對大城市的向往來了,也不在意錢多錢少。但這兩年,心理上總感覺不如以前舒服了。

香河縣的電子通勤卡香河縣的電子通勤卡

  我困在北京、回不了家的這一兩個月,日常飲食住行倒沒有大問題,孩子在香河有人照顧,也不擔心啥,主要受影響的還是收入。因為疫情,商業樓里的公司走了不少。原本兩座大樓共18層,每一層幾乎沒有空位。今年,A座大樓的5-9層幾乎全空了,我的單量少了三分之一,最少的時候一天就二三十個單子,比滿員時候少了一百單左右,工資當然也降了。我有同事,五月差不多就是三五千工資,比平均工資少了一大半。即使這樣,我知道的同事都還是繼續干著,沒想過離職,有份工作總比沒有強。我老婆也打算等女兒大一點,孩子在香河給外婆照顧,她繼續找份工作。

  還有一件挺煩心的事。原本,我守著兩座商業樓收件,白天在樓里休息,午飯報備一下,還能去樓里食堂吃飯。到了6月,雖然我每天都按公司規定做核酸,從沒漏過,但大廈物業還是不讓我進樓了,理由是因為疫情。天氣一天天熱起來,我收件取件,只能由樓里的員工拿到大廈門口的保安處給我,效率低了很多。而且我也不能借用大廈的廁所了,吃飯則由食堂工作人員給我送一份,感覺自己好像被歧視了。

  不過還好,六月初,我終于能回家了。回家那天正好是端午節,媳婦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菜,回家的感覺真好。

  (三位口述者均為化名)

責任編輯:祝加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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